口曷三目
何哲

他托着腮,手肘支在窗口,不知道在看什么,或者说不知道在回避什么。
我看着他。屋里没有开灯,照明权靠那一部分没被他挡住的天光漏进房间里来。室外空气很好,稍微有一点风。充足的日照给他的身影镶了个朦胧的金边,黑糊糊的阴影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我想,八成大概又是一副皱着眉,仿佛对一切已经发生的和还未发生事情感到无奈的愁苦样子。
他挪动了下身子,换成用另外一只手支撑自己的头。我大概知道他现在头脑沉甸甸的,心里也沉甸甸的,就像放了一大块山石生了青苔。
“窗边不是绿化带吗?”我胡乱摆摆手,做了大概一个“指”的动作,“您就不觉得扎腿脚。”
“你小子学什么学得都还倒快。”他终于看向我,还给了我一个露齿的笑容。那大概是故意的,因为那让我有点慎得慌,感觉就像一块石头什么的突然对你笑了一下。大概是认识这几天看他严肃惯了,这个时候他就这样突然对我笑了起来,是看我身体好转些,不那么担心了吧。
“这些天来,给您添麻烦了,还有龙先生。我知道饭都是他做的。”
“嗨,瞧你这说的什么话。不用担心,我有的是时间。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试图很酷地从窗户翻身进来,结果脑袋不出意外磕到了窗框上,发出了很大一声闷响。最后只好慢慢把两条腿塞进来,再让身体从窗口出溜下来。
我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懒得起来了。“悠着点您,别到时候把窗子砸烂了让我赔钱。”
“都说了不用管那么多了…”他揉着脑门,“我家光是痰盂都能卖五万两白银。”
我觉得我的脸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表示厌恶的表情。
“这样吧。等你差不多出院了到我那里住上一段时间,到时候我给你搞些个证件去,你出门就方便了。如果你乐意的话,我再把你送回出入口的正确位置。上次留心了一下,大概在欧洲那边。”
“太让您费心了。”
“多大的事。你要回去的话可能还要适应一下,听说伙食一般。而且老下雨。”
“那如果可以的话,这些事也就麻烦您了。”
“行。”
我把头转回来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我盯着天花板,毫无目的,余光还能乜到挂着的点滴里药水有规律地掉了一滴又一滴。
“您先回吧。”过了一会我才说。这时候他已经从地板上站了起来,双手插在大裤衩的兜里,我爱北京的白色体恤下端卷起了一个边。“还有人等着您呢。”
他朝我的方向微微颔了下首,“行。”他说。然后踩着吧嗒吧嗒的大胶皮拖鞋出了门,没有再翻窗户。出门后他左右打量了一下,没有护士,没有医生,这才又回头看看我,大概就算是那么个告别了。
“我精疲力竭了,穿上旧衣,写些新诗,开着汽车…”
门口传出来了模模糊糊的哼着歌的声音。我的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,大概是觉得比较好笑,因为这歌从他嘴里唱出来不知怎么的稍微有种京剧的味道。
“老人家还挺赶时髦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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